
余瘦君接到丁兆甲局长的电话,马上想到命案死者有可能是那位申小姐,他下楼叫上在驻地值班的侦查员小钟,驾一辆吉普车直奔白塔东路。
来到现场一看,东区分局刑侦队以及市局的法医正在忙碌,余瘦君不便此时进人,以免妨碍人家正在进行的勘查工作,就去楼下面馆了解情况。
这个面馆老板是个说一口吴依软语的精瘦中年男子,一看便知是个解放后断了毒供被迫戒烟的瘾君子。
当时的毒品多为鸦片,鸦片烟被称为“烟毒”,戒毒则称为“戒烟”。
此人由于职业关系,很是见过世面,他自称姓贺,在回答余瘦君的询问前,要求出示派司。
当时,“华东八室”侦查员一般使用上海市公安局的证件,余瘦君身上带的也是这种证件,但他觉得不宜让外人知道他来自异地, 向一旁的侦查员小钟使了个眼色。
随后,小钟掏出苏州市公安局的证件。贺老板把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,方才把侦查员让进后院一个小包间,招呼入座。
接着,他自己也坐了下来问道:
“二位长官……哦,同志,二位同志是要了解楼上那桩杀人案吧?”
在随后的交谈中,余瘦君了解到,这家面馆已经传了三代,也勉强算得上老字号,但这种情况在当时的苏州城里不算稀奇。
贺老板抽鸦片,靠着经营面馆居然还能维持下去,这才算稀奇。由此可以想见,面馆的生意还是不错。
倒不是其制作的面点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,而是老板恪守凭良心做生意的祖训,在质量、价格、服务等方面,都严格遵照上两代传下来的规矩。
顾客心里有杆秤,他们不计较贺老板抽鸦片烟,只要面条做得好、价格公道,那就经常光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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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街头饭馆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
面馆连老板在内一共有五个员工,其中一个是学徒小张,才十六岁,是贺老板妻子乡下老家的一个远亲小辈,两年前进的店, 在苏州没有家,贺老板就让他晚上住在店里,顺带看店。
小张性格内向木讷,给人一种比较笨拙的感觉,不过做事倒是一板一眼,让干啥就干啥,从不自由发挥,干得好干得差另说 。
他每天早晨4点出头起床, 先把后院操作间的面缸、摇面机、作台板、 晾面杆等一应工具准备好,然后到店堂擦拭桌椅。
今天早上,他在把倒翻放在桌子上的椅子一张张放下来摆齐时,发现角落里那张桌子上,有凝固的血渍,抬头一看天花板,是从上面渗下来的。
换了别人,早就大惊小怪咋呼起来, 小张却颇淡定。稍后他对老板的解释是,以为是楼上的房客昨晚杀鸡杀鸭不留心把盛血的碗打翻了。
那该怎么办呢?小张的主意是不作处理,免得老板回头责怪自己多事。
他对这个主意执行得很到位,不久,擀面条的师傅来店里上班,照例匆匆忙忙奔后面的操作间,以免误了早市,小张对发现血渍之事绝口不提。
如今,政府大力禁毒,贺老板断了鸦片来源,从此就没了以往每天晨起吸两口的享受,尽管如此,他还是最后一个到店堂的。
被迫戒毒之后,他的鼻子变得特别灵敏,据说这是戒断后的生理反应,体外断了鸦片,体内对此改变不解,自动增强嗅觉,指望发现鸦片所在。
如此,贺老板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。他问小张有没有闻到, 小张这才指着那个角落向老板禀报。
贺老板简直有一种要打人的冲动,忍了又忍,生怕传到工商联去,人家过来找他麻烦,一巴掌本来应该扇在小张脸上的,中途转了向,狠狠拍在桌子上说道:
“杀鸡杀鸭打翻了碗?你见哪个客人在二楼客房里杀过鸡鸭?这是人血啊,楼上出人命案子啦!”
这一嗓子,把店里的员工都惊动了,纷纷跑过来看是怎么回事。
贺老板倒也有主张,当即吩咐:
“这两天生意做不成了,必须停业!老李,你去对面酱园走一趟,请账房董先生写一纸歇业三天的告示,就说内部整修。小张去调点儿糨糊,到时把告示贴在外面。我得去打电话报告公安局。”
那么,学徒小张昨晚睡在店堂里,他听见什么动静没有呢?
侦查员问下来,小张只是摇头,说他睡眠一向很好,一觉睡下去。 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,都要睡到闹钟响了才睁开眼睛。
别说楼上杀了人,就是在楼下店堂里他睡的铺位旁边杀人,估计他也醒不过来。
余瘦君又向贺老板了解二楼房间出租的情况,得知该房间是市公安局的梁敬佛租下的。
接着,贺老板告诉他,梁敬佛是店里的老顾客。
抗战期间,梁敬佛在这家面馆附近有个相好,每周七天中总有三四天在那个女人的住所过夜,早上就来贺老板的面馆吃面条。
起初,贺老板不知他是吃警务饭的,只当寻常顾客接待,偶尔店里生意忙照顾不周,梁先生也不介意。
有一天不知怎么的,梁敬佛穿着警官制服、驾着一辆警用摩托车来面馆吃面,贺老板方知自己犯了有眼不识泰山的低级错误,此后就将其作为贵客接待,不但在面浇头上给予优待,还请他去后院的单间用餐。
梁敬佛也投桃报李,给出的回报, 简直让贺老板感激涕零。
有一段时间,苏州日伪当局对“禁烟” 抓得非常严厉,在观前街一次性集中处决了十七名涉烟毒罪行的人犯,吓得那些毒贩子屁滚尿流,纷纷逃离苏州,没逃离的也不再露头。
这下就苦了贺老板这样的有烟瘾的“良民”,一时间,含有少量鸦片成分的戒烟药价格一日三涨还供不应求。他苦熬不过,寻思只好暂停营业,去南京那边弄点儿鸦片来。
当时,南京虽然也搞禁烟,但雷声大雨点小,估计能在黑市买到。
他拿着刚刚请人写就的暂停营业请告示正要往店门上张贴,一阵引擎声响由远至近,梁敬佛驾着警用摩托车来了,见状让贺老板慢着张贴告示,赶快下一碗双浇硬面,等他吃了再贴也不迟。
出乎贺老板意料的是,待他亲自动手做了一碗面条,端到后院单间时,梁敬佛从其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盒放在他面前:
“这些,够你用一个月了,估计一个月后,苏州这边就消停了。你照常做你的面馆生意,不要停业。”
小盒里装的是上等鸦片,以贺老板那双老烟鬼的毒眼估计,不是抽一个月,就是三个月也抽不完。
一瞬间,他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,狠狠掐了大腿一把,随后恭恭敬敬把小盒接过来,接着摘下金戒指和手表递过去。
梁敬佛伸手挡住说道:
“这就见外了,我这是假公济私顺手牵羊弄来的,无偿赠送, 算是你我的朋友情分;若是收取酬金,那就是贩毒了,万一让日本人知道,只怕你我性命不保。
只是,请贺老板不要声张,自己用就是,更不可提供给你的亲朋好友之类,否则出了啥事,我可就帮不上忙了。
另外,今后我仍旧过来吃面,你必须像以往那样收钱,不然我可就不敢过来了。”
贺老板受此恩惠,对梁敬佛的感激可想而知。但是,两人的交情也就停留在这个尺度,交往也只限于面浇头上的优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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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
大约一年后,抗战胜利,梁敬佛那个相好跟着丈夫去了海外,他也就不大过来,偶尔路过,拐进来吃碗面,还是照常付钱。
苏州解放后,贺老板被迫戒了鸦片,其间的痛苦可想而知,最受煎熬的时候,他难免回想起梁敬佛的雪中送炭,盼望着能够复制幸运。
但是,梁敬佛却连面也不来吃了,贺老板还以为他已经让人民政府给处置了。
忽然有一天,穿着一身人民警察制服的梁敬佛出现在面馆,贺老板这才意识到,人家其实是刻意回避跟自己的接触。
至于原因,他估计应该跟那次“救济鸦片”有关。
按照解放后审查旧警察的做法,但凡解放前捞过公物的,都要将一应过程交代清楚,若是几包香烟、几瓶老酒,也就不追究了,若是金银钱钞,必须如数上交。
贺老板有个亲戚在无锡旧警局当差,为了退赃把房子卖了,才免去了牢狱之灾,留用已经不可能,如今在煤球厂摇煤球,每日起早贪黑不说,还弄得整个儿人成天跟煤球一般颜色,简直连跳太湖的心都有。
梁敬佛来后打听,面馆楼上的房间是否出租。贺老板说:
“原先那个房客刚巧上周搬走,梁先生您要住的话只管过来,你我什么交情?不用谈租金了,您爱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
梁敬佛说:
“那不行,房租肯定要付, 我现在是人民警察,跟解放军部队一样,受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约束,否则是要给清理出公安队伍的。我可不敢触碰红线。”
于是,双方谈妥了房租,梁敬佛当场支付了一年租金,临走时要求严格保密。
贺老板自是一口答应,寻思着梁敬佛怕是跟以前一样,找了个相好,租楼上的房子金屋藏娇。
余瘦君跟贺老板谈话期间,陆续赶到的专班侦查员景远望、宋烈夫等人已跟市局刑技人员和法医有过接触。
他们了解现场情况后向余瘦君汇报道:
“死者确系被害,现场提取到凶手的足迹,但未留下指纹。死者系青年女性,年龄、体型、服饰与昨晚失联的申伊露相似, 我们打算请刑技人员去她的住所提取指纹进行比对。”
余瘦君沉吟片刻说道:
“比对指纹有必要, 但时间太久;可以先派车把申伊露的邻里拉几位过来辨认遗体。你们这就行动,否则一会儿遗体就要送到验尸所去了。”
很快,汽车接来了户籍警、居委会干部、邻居共四人,一看遗体,大家全都摇头:
死者不是申伊露!
众侦查员一听愣住了,景远望向余瘦君请示:
“如果死者不是申小姐,会不会跟我们的案子无关,咱们专班还接手这桩命案吗?”
余瘦君不假思索的答道:
“必须接下来!”
他的理由是死者是用钥匙开门的,余瘦君问过房东贺老板,钥匙一共有三把,梁敬佛租房时拿了两把,房东手里留了一把。
死者这把钥匙,肯定是从梁敬佛或已经失联的申伊露那里获取的,这是一条追查梁、申行踪的线索。
正说话间,面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几个侦查员出去一看,申伊露的邻居张婶迎上来,急煎煎地说道:
“小尼姑……那个小尼姑坐在三轮车里……
一分钟前,张婶等人辨认完死者遗体, 站在弄堂口等候停在马路对面“绝味酱园” 门前的那辆警车调头,好送他们回去。
就在这时,忽见一辆从东往西行驶而来的三轮车,没来由地一个急刹车,随即调转了方向。
一起站着的户籍警老王觉得不对劲儿,这明明是看见面馆门口的警察,打算回避,只有做贼心虚的人才有这种反应。
再看三轮车上的乘客,虽然一时间看不太清楚相貌,但轮廓肯定是个女子,还烫着长波浪,别是申伊露吧?
一念及此,老王大喝一声:
“三轮车停下!”
可是,那辆三轮车不但不停,反而开始加速。户籍警和居委会主任拔腿就追,张婶则返回面馆,向侦查员报告。
景远望、宋烈夫闻言,问清方向,开上吉普车追了过去,走了没多远,看到那辆三轮车已被户籍警拦停,乘车女子被喝令下车,正是还俗尼姑申伊露!
申伊露怎么在这当儿过来露一脸呢?
原因还是在梁敬佛身上,他对“富秋阁”老板、“苏089室” 头目鲍甘默所作的那番有关“护身符”申小姐的交代大体属实。
但是,桑大郎前往“绝味酱园”检查秘密邮箱时,梁把申小姐叫到窗前,让她通过望远镜看了桑大郎的相貌这一点却没说。
当时,他告诉申小姐,桑大郎是个江湖人物,跟自己有些过节,这些日子正通过朋友调停。
此番跟踪,如果他平安无事,数日之内会跟申小姐联系,若是联系不便,也会在安全屋里留下记号;如果连记号都没有,那就说明他出事了。
申伊露原本是个尼姑,不谙世事,对梁敬佛又是一片真情,当下信以为真。
这几天,她一直在等梁敬佛的消息,左等不来右等不来,昨天实在等不及了,决定前往面馆楼上看看有没有梁敬佛留下的记号。
可转念一想,梁先生是公安,解放后被称为“公家人”,那是要正常上班的。这几天如果没去公安局上班,公家不是要过问的吗?何不往公安局打个电话,问问不就清楚了吗?
打定主意,申伊露就去附近红十字会医院的门房间借用电话,拨通了公安局的总机。
“4945案件”的侦查工作虽然在面上铺得很开,又是全局大会又是张贴标语,但那是余瘦君的敲山震虎之计,实际上保密工作是非常到位的,别说总机房,就是公安局的正副局长对案情也不是了如指掌。
待到花宝娣供出梁敬佛,专班也是进行秘密调查,没有露出任何风声,公安局里根本无人知道梁敬佛涉案。
而且,总机话务员更没接到过诸如外线电话找梁敬佛应该如何应对的指示。
由于工作关系,平时找梁敬佛的外线电话就比较多,这几天自不例外,话务员还是照常转接,自然都是无人接听。
这种情况以前也曾有过,比如梁敬佛去外地培训或出差,没人觉得不正常。
但对于申伊露来说,先后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无人接听,这就是不正常了,难道梁先生真的出事了?
如此一来,她就更不敢去面馆楼上查看,生怕“江湖人”跟梁先生的旧事扯不清楚,再把她牵连进去。
可是,这事总得有个说法。思来想去,申小姐决定向她在舞厅里结交的姐妹姜嘉莉求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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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江南女子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
姜嘉莉是个寡妇,丈夫留下不菲遗产, 但夫家附有继承条件:
不能再嫁,否则花掉的钱财算是欠下的债务,必须偿还。
这还是七年前的事,她没有其他谋生手段,只得就范,守寡至今。
两个多月前,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颁行,姜小姐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, 最近正为解决这个难题奔波。
申伊露很同情她,还帮她向梁敬佛咨询过。因此,姜小姐知道梁敬佛。
当晚,申伊露请姜小姐吃饭,席间说了自己的担忧。姜小姐说:
“这有什么为难的? 解放一年多了,新中国也成立了,又是在苏州城里,怕啥江湖人?你把钥匙给我,今晚我替你走一趟,你回家等消息就是!”
没想到,这一等一直等到天亮,姜小姐那边也没回音。申伊露还存着一丝侥幸, 晚吃饭时,俩人喝了不少花雕酒,姜小姐保不齐晕晕乎乎直接回家睡觉,根本没去面馆。
看来别人指望不上,于是她叫了一辆三轮车, 先去姜小姐的住处,无人应门,她情知出事,咬咬牙,吩咐车夫再跑一趟面馆。
可这一去,申小姐就落到了侦查专班手里。
听完申伊露的供述,余瘦君先是指派宋烈夫带人前往“绝味酱园”的前院里查看那个秘密信箱的位置,但须做得隐蔽些,以防敌特在附近留有暗桩盯梢。
然后,他向申伊露提出一个问题:
“对面酱园里鼓捣信箱的家伙,你看清他的相貌了吗?”
申伊露的观察力一般,刚刚受了惊吓, 表达能力也打了折扣,吭哧半天,终于说了个大概轮廓:
中等个头,车轴汉子模样,理着个朝左“一面倒”的发式,国字脸,五官没什么特点,穿烟灰色府绸短袖衬衫、藏青色竹布宽松长裤,脚上穿什么鞋没留意。
上述描述,跟稍后落网的桑大郎一对照,只有一个特征靠谱,就是“一面倒”发式,但方向还说反了。
不久,二组组长宋烈夫报告:
在“绝味酱园”前院的一张座椅下,发现了秘密信箱, 不过里面是空的。
秘密信箱的发现,使得案情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。既然是传递情报的秘密信箱, 那就少不了定时过来开箱检查。
为避免引起注意,取信者肯定要在附近逗留一会儿, 伺机查看,再加上“一面倒”的特征,酱园的老板店员应该留有印象。
侦查员马上进行调查和询问,酱园老板提供了一个嫌疑对象,即酱园的固定客户、经常来采买调料的“富秋阁” 伙计桑大郎。
当天午夜,苏州公安部队悄然包围“富秋阁”,随着余瘦君一声令下,全副武装的军警破门而人,连同梁敬佛在内的“苏089 室”八名特务悉数落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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